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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春寒鉤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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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裏安歇得早,夜裏更無燈火,一行人將就著用過這簡陋的晚飯,無處可去,三個侍衛便在院子裏比劃切磋著功夫。蕭閣向來喜靜,於是進了土窯歇息,他自幼手不釋卷,得空便要讀書,當下便點亮油燈,從包裹中抽出本《國語》來看。

剛翻閱了幾頁,院子裏就傳出一聲聲混亂嘈雜的雞叫,吵得他不得安寧,蕭閣蹙了蹙眉,想凝神看下去,卻又聽白頌安他們爆發出一陣大笑。

不知道那傅弈亭又在搗什麽鬼,蕭閣無奈地嘆口氣,將書本放在案上,走到院子裏一瞧,果然是那浪蕩王爺閑得無聊,已拔了一地的雞毛玩,可憐那兩只老母雞,身上已然光禿禿的。他再扭頭看了看林益之,已被自家王爺插了一頭一身的雞毛,活像一個魁梧雄壯的人形雞毛撣子。

蕭閣被林益之的滑稽模樣逗得微微莞爾,斂了笑容之後,又在心裏暗暗嘲諷傅弈亭幼稚的惡趣味。

白頌安和褚繼興在一旁幸災樂禍,笑得直打跌,湯城也笑得肚疼,他正站在柴垛旁燒著熱水,見蕭閣也已經出來,便忍著笑問道:“二位爺,咱這院中共有兩張大炕,今夜如何安歇呢?”

“就兩張炕?”傅弈亭終於玩夠了,走到井邊凈手,瞥了一眼蕭閣,“這也住不開啊。”

蕭閣道:“方才我瞧過了,農家土炕寬敞的很,兩個人睡下足夠了,再不濟還能打地鋪。頌安、繼興,你倆跟我一起休息便是。”

聽到蕭閣刻意避開與自己同眠,傅弈亭臉色變了,只皺著眉頭不言語。

林益之知道自家王爺的性子,瞧見他不悅,慌慌張把一身的雞毛拔下來,上前陪笑道:“爺,我皮糙肉厚,睡門外草垛上就行!”

白頌安和褚繼興對視一眼,一同向林益之投去同情的目光。

“懷玠兄心疼下人,我自理解,但主仆規矩可不能亂。”傅弈亭沒理林益之,只忿恨地盯著蕭閣,“不如你我一房,將就一晚罷了。”

“萬萬不可!”白、褚二人異口同聲,上步擋在蕭閣面前,褚繼興一個沒忍住,差點兒把腰上佩劍拔出來。

一旁的湯城被他們此般突然的戒備搞得莫名其妙。

蕭閣倒沒在怕的,他對上那雙狹長的眉目,輕笑一聲轉身進了房間,“便依啟韶所言。”

鉤月懸天,院外老樹上的寒鴉叫得淒切,偶夾雜著兩聲犬吠,倒更顯村莊靜謐。傅弈亭躺在床上越想越氣:自己從生下來還沒有跟別人睡在一起過,今日不嫌棄與他同床就不錯了,他反倒這麽著急劃清界限?真是太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了!

他趕緊給自己方才的要求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:他既然是王爺,就不能與下屬睡一間屋子;但他還是個體恤下屬的王爺,不忍心讓林益之睡草垛。因此,是他迫不得已、是他勉為其難、是他不得不爾、是他無可奈何,才會與蕭閣躺在一起。

這麽自欺欺人地想著,他稍微寬慰了一些,不過還是毫無睡意,於是轉頭借著窗紙透過來的光線細細打量著蕭閣絕美的睡顏。

光潔飽滿的額,似蹙非蹙的眉,高挺精巧的鼻,絳紅柔軟的唇緊緊抿著,可唇角天生就是上揚的弧度,呈起夜半幾縷月光。

這人這樣躺著不動,標致得仿佛像捏出來的偶人一般。傅弈亭盯著他看了一會子,只覺有股幽深綿長的蘭香自那人身上散發出來,他驀然想到一句:夫蘭,當為王者香。

傅弈亭心裏頓時一沈,隨後又想:此刻若是將他殺掉,那才叫……神不知鬼不覺……

其實他本沒有殺心,只是現在時機太好,難免不起心思。傅弈亭目光向下移去,看到蕭閣雙臂藏在被子中,心裏又是“咯噔”一下——這人腰上那兩把尖刀,睡前好像也未曾取下……

他蹙了蹙眉,凝神思索著:蕭閣一死,江南必定大亂,雖可趁勢而起,但以現下秦軍實力,恐怕還掌控不了整個局面,況且豫王也不會讓自己撿這個便宜……

罷了,還是依著原計劃,借朝廷之手,把蕭閣和陳廣族那個窩囊廢一塊兒端了。他轉念想著今日救下的這個湯城,又憶起幼時兄長姊妹對自己的辱罵輕賤,反倒又焦躁起來,因而在炕上翻來覆去,入睡不得。

蕭閣全心戒備,在被子下緊緊捏著刀把,手心已滲出了汗水, “怎麽?睡不著嗎?”

“有點熱……”其實春天夜半的古村甚是寒涼,只是傅弈亭心裏煩躁,折騰出了一身汗。

蕭閣微微睜眸,卻見傅弈亭已經起身盤膝而坐,將身上衣物脫了個幹凈,露出肌肉緊實的上身,他看著那人不禁輕笑出聲。

“你笑什麽?”

“想起一句俗語,‘傻小子睡涼炕,全憑火力壯’。”

傅弈亭明知是他揶揄嘲諷自己,居然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回應。

他真的有點後悔沒帶上鄭遷了,那家夥一肚子壞水,絕對能像那日宴席一樣,懟得蕭閣顏面盡失!

接下來的兩日,傅弈亭顯得興致不高,一路上見到彎腰哈背勤勞播種的百姓,因怕蕭閣下去問個清楚,更是裝作沒看見,一個勁兒地打馬前行,終於趕到了鹹陽,他才像開了籠的鳥兒一樣興奮起來。

雉堞高聳、閭閻撲地,碧瓦拂雲,熏風陣陣,鹹陽雖為舊都,卻仍似往日繁華。傅弈亭領眾人穿梭春花曼柳之間,對鹹陽城裏的消遣之地如數家珍。

“福雲齋的烤全羊是極正宗的,金黃油亮,皮酥肉嫩!”

“金弦閬苑的澧泉飄樽、花脂烹糕絕對別致!”

蕭閣對這些沒有興趣,徑直打斷他問道:“啟韶何時帶蕭某瞧一瞧蜀錦?”

“這兩天還沒消息,估計還要再等等。”傅弈亭輕輕搓著下頜,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,“這樣,你我先去北城驄閶住下,今日便讓你見見失傳多年的舞馬。”

當下幾人一路向北,在驄閶安頓下來,此地簡直是傅弈亭的另一處私家花園,庭林相依、曲水環抱,院前侍從大老遠見他帶人過來,無不肅容垂首。為便宜行事,鹹陽城裏傅家的侍從都稱傅弈亭為“四爺”,省掉一個王字,倒也能省去不少麻煩。

蕭閣隨傅弈亭緩緩走至舞馬場前的寶座上,心裏半是輕松半是憂慮。輕松是由於傅弈亭真的沒少在玩樂上下了功夫,論自律與修養,他絕對無法與自己相比,而憂慮則是源自傅家超乎想象的財力與權力,雖然現在,這樣的財力與權力都被這個惡趣味的小秦王用在了享樂之上。

無論他是真的紈絝浪蕩、還是刻意掩藏野心,日後都是個棘手的阻礙。蕭閣回想起這人方才在鹹陽城裏輕車熟路的模樣,俊美面容上保持著一貫的淡然微笑,心卻不自覺地冷硬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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